穗舫半昏半沉,听到声音,微微转头,待看清是叶骁之后,苍白嘴唇动了动,眸子亮了起来,眼泪从眼角渗了来。
她拼尽全力,向他伸手,叶骁抢上一步,将她抱在怀里,他怀里的身体又轻又冷,像抹随时会散的影子。
他听得到穗舫虚弱地呢喃,“阿骁……你来救我了……”
他拿起被子把她团团裹住,将她抱起来,“嗯,穗舫,我来了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第二十三回 和血书(中)
叶骁浑身肃杀地抱着穗舫去,白家夫人惊恐地看着他,“殿这是要做什,穗舫有孕在身,快放穗舫!”
叶骁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——冰冷的,毫无温度,只把她当一具尸体来看的眼神。
白夫人一瘫坐在地,叶骁收回视线,疾步而,周围仆役蜂拥,却没人敢拦,叶骁就这光明正大,把穗舫抱回了秦王府。
他一走,五娘就派人去找黛颜和灿星汉,黛颜先回来,看见他怀中穗舫倒吸一冷气,沈令简单和他说了几句,黛颜面色一变,一跺脚,飞快进了寝殿。
穗舫被叶骁放在床上,人已经失去意识,黛颜仔细查看了一番,脸色黑得跟锅底一般。
叶骁站在床头,轻轻把穗舫一头枯干头发拢起,“……怎样?”
“她怀孕五个月了……双胞胎,上个孩子没百日就怀上了。”黛颜森然语气隐着一股怒气,“她现在是情绪激荡,力竭昏迷过去,府里有现成的方子,熬一副就好。”
说完这句,黛颜的愤怒终于按不住了,他扯扯叶骁,两人到了外间廊,黛颜一拳擂在廊柱上,他用尽全力压低声音,嘶声道:“白家这帮畜生!!!穗舫的手脚筋都被挑断了!!!”
叶骁反而显一种近于怖的平静,他伸手按在黛颜肩头,用力压了压,“……大概什时候断的?”
“应该是个月前。”
“……哦,就是孤参加完白家的百日宴后,对吧。”
看黛颜点头,叶骁也点点头,他唤来窈娘和五娘,要她放手头一切事,听黛颜安排,照顾穗舫,灿星汉此时也回来,他倾身向前,与娇小女子额头相抵,他凝视着灿星汉,一字一句,“保护好穗舫,不见我人或者手谕,除了五娘窈娘和颜颜,敢近穗舫者,杀。”
他这说的时候,毫无杀气,语气平静到近乎平和,灿星汉重重点头,他起身,看向身边的沈令,他说,沈侯,带好信笺,备车,孤要进宫。
叶骁换了一身进宫正式的皮弁服,玄衣素裳,外罩绛纱袍,一头乌发整齐绾在黑色皮弁冠里,腰悬长剑,正要登车,忽然有侍从来报,说桔夫人来了。
外院吵嚷,叶骁去,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被侍从拦在外间,正是穗舫的母亲桔家族长,华盖夫人。
看到叶骁,华盖夫人几步冲到他面前,一张面孔煞白,唯独眼圈微红,她气息不稳地道,“殿,穗舫呢?发生什了?我女呢?”说到这
里,她语调破碎,隐隐然带了哭腔,“要是穗舫有个好歹,我——”
“……桔姨,穗舫很好,现在黛颜在照顾她,你莫急,在我这里,谁也伤不了穗舫。“
叶骁扶着她往前走,华盖夫人走得太急,差点摔倒,进了内殿,看到面色苍白,只胸微微起伏,仿若死人的女,华盖夫人一坐倒在地,五娘赶紧把她搀起来,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女床边,眼泪成串地滚来,过了好一会,才看向叶骁,语气却软了些,“……这是,怎回事?”
“让黛颜跟夫人说吧。我要进宫了。”叶骁低声说完,转身而去,华盖夫人祈求一般地看向黛颜,黛颜闭了眼,狠了心,将穗舫的情况告诉了华盖夫人。
听到最后,华盖夫人却连哭都哭不来了,她看着女,过了半晌,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黛颜,“阿颜,我、我想看看穗舫,我想和穗舫单独待一会,我……”
黛颜沉重点头,“我去看看煎的药,您有事立刻叫我。”
语罢,殿内的人都退了去,只留华盖夫人一人在内。
她抽泣一声,颤巍巍伸手,一手握住她的手,一手轻轻抚摸向女消瘦苍白的面孔,柔声唤到,“穗舫……穗舫,你还好,穗舫,是阿娘啊,阿娘来了……”
似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,穗舫动了一,她微微睁眼,侧头看去,朦朦胧胧地看到是母亲,她颤抖了一,翕动嘴唇,两行热泪眼角渗——
叶骁离了秦王府,刚到宫门,还没等说来意,就直接被领到显仁帝处理政务的宣政殿偏殿,进殿的时候,门守卫的羽林卫左将军面无表情地向他伸手,要他腰上的佩剑。
叶骁是受显仁帝亲赐,享东宫仪仗,剑履上殿的待遇,日要他解剑入内,他沉沉一笑,“……白家父子先到了对?”
对方只躬身一拜,“请殿解剑。”
叶骁定定看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,解腰间佩剑丢到他手里,带着沈令抬脚向殿内走去。
果不其然,白仆父子早就跪在殿内显仁帝脚,正痛哭流涕地陈说,显仁帝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弟弟,叶骁走过去,跪在他面前,双手呈上穗舫写的信。
显仁帝看了信明显一惊,白家父子眼神闪烁,刚要开,皇帝一摆手,“秦王,白仆告你光天化日强掳他媳,致使其妻惊厥病重,你有什说?”
叶骁直起身体,笔直地看向己的兄长,“桔氏与臣乃总角之好,其向臣求救,臣日方知。事急从权,臣闯入白府,救桔氏的时候,桔氏病势沉重,身孕五月有余,被挑断手脚筋脉月有余。”
此话一,满殿都惊了,显仁帝捏着手里满满求救的信笺,惊疑地看看叶骁,又看看白家父子,“这,是真的吗?”
“桔氏现在在我府内,有华盖夫人陪伴,若陛不信,以带臣手信派御医前往探查。”
听他说得这般笃定,显仁帝颇有怒意地看着白家父子,“你有什说的吗?”
白家长子愣在当场,浑身微微发抖不知所措,白仆射以头抢地,一声一声额头直磕血来,他嘶声道,“事情绝非如此!现在我媳在秦王手上,臣父子百不得辩,臣只求陛将华盖夫人与媳一叫到殿上,当面辩驳!”
“穗舫已经病得昏迷,你这是要她的命!”
“臣请陛圣裁,还臣父子一个清白!”
“别吵了!”显仁帝一声断喝,叶骁挺直身体,白家父子匍匐在地,他冰冷地扫了一眼跪诸人,唤来殿前舍人,“去,到秦王府,把桔正卿和她女一起带来!当殿对质!”
第二十三回 和血书()
舍人拿了叶骁的手谕领命而去,跪在叶骁身后的沈令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殿内一片沉静,只听到显仁帝因为生气而粗重的呼吸声,沈令忽然想到,对质明显对白家父子不利,他为何敢如此要求?
除非他笃定,穗舫不会说任何一句对他不利的话。那他的依仗是什?
沈令脑中飞快转动,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,悚然一惊——华盖夫人!
白家不过是桔家的分支,华盖夫人不不知道己的女什情况!而现在华盖夫人在王府,在穗舫身边,甚至于还要陪她上殿——
他深深吸了气,再慢慢吐来,灵台反而一片清明。
他说过的,叶骁要做的事,他来做。
他拿到求救信的时候就知道,天的事,绝无善了,白家父子一定要死在天。
只不过动手的人不是叶骁而已。所以他求叶骁,天不杀人——他来杀就好了。
这不困难,非常简单。他微微抬头,带着一抹不觉的微笑,看着白家父子。
在宫门上钥之前,华盖夫人携着穗舫进了宣政殿。
穗舫被担架抬着,面色苍白,气若游丝。
显仁帝免了穗舫的礼,送入暖阁御医检查,他看着跪在脚的华盖夫人,旁边中书舍人大致把事情跟华盖夫人说了一遍,她一弯细眉轻皱,擦了擦眼角泪痕,泣声道:“绝无此事,妾身与白仆射通家之好,我己女若是被待了,我岂会不知!日不知秦王被何人挑唆,冲入白府,劫走我女,还望殿严查!”
叶骁扭头看她,眼神异常平静,沈令只看着叶骁,一丝不苟
——他果然猜得没错。沈令想,华盖夫人与白家是一伙的,只怕一会就算穗舫,都会被逼当场改。
不过没关系。他心无旁骛地凝视着叶骁,忽然想,他原来只见过叶骁玄衣或者紫袍,原来他穿红衣也这好看,他穿红衣像一团火,在清冷殿内安静的烧。
此时御医也从暖阁回来,禀报说桔氏确然身怀六甲,虽然体虚气弱,但手脚俱好,无法站起只是虚弱而已。
叶骁什都没说,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就安静地看着华盖夫人与白家父子。
显仁帝把手里一沓信纸往一扔,厉声道:“这是桔氏的笔迹
!”
华盖夫人捡起来几张,仔细查看之后连连叩头,“这……这并非小女笔迹!”
显仁帝一转头,怒喝一声,“把桔氏抬上来!朕要听她亲说!”
穗舫被抬上来,舍人上前,“陛有询,你否在白府遭受虐待,向秦王求救?”
所有人都看向担架上这个气息奄奄的女子,叶骁也看她,她也看着叶骁,蜡黄的脸孔上显了极其悲惨的微笑。
叶骁安静地看她,对她笑着摇摇头,穗舫却懂了,她闭上眼睛,眼泪滚来,她嘶声道,“没有,妾身……完全不知……秦王为何要强掳妾身——”
她一句没说完,唇里便溢鲜血,旁边御医赶紧施针,叶骁拍拍膝盖,忽然站起来,在众目睽睽之到了穗舫身边,他轻柔地道,“没事的,我不怪你,穗舫,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看着穗舫嘴唇动了动,他点点头,安抚一样轻轻拍了拍她枯干如鸟爪一般的手。他甚至温柔地笑了一笑,给她擦去唇边的血,柔声劝,“我知道的,我知道的,穗舫,我知道的。”
“……”穗舫嘴唇翕动了一,最终无力地闭上眼,叶骁看着御医把人抬走,身后显仁帝怒喝一声,“叶骁!”
他恍若未闻。他只歪着头,用一种近于天真的眼神看着白家父子。
华盖夫人兀在跟显仁帝说,此事必有蹊跷,秦王应是受人挑唆云云,还请明察。
叶骁只看着他父子,手轻轻的动了动。